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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公柳:西北天际的一抹绿云

发布时间:2019-07-11

  清代的左宗棠是以平定太平天国、捻军、回民起义,收复新疆的武功而彰显于后世的。但是,他万万没有想到,自己死后被谥号为“文襄公”,而人们对他最没有争议的纪念竟是一种树,并不约而同地呼之为“左公柳”。可见和平重于战争,生态高于政治。环境第一,生存至上。

  十年前我就去过一次甘肃平凉,专门去柳湖凭吊那里的柳树。平凉是当年左宗棠西征,收复新疆的跳板,他的署衙就设在柳湖。左虽是个带兵的人,但骨子里是中国传统文化中耕读修身的知识分子。未出山以前他像诸葛亮那样躬耕于湖南湘阴,潜心治兵法、农林、地理之学,后来虽半生都在带兵打仗,但所到之处总不忘讲农、治水、栽树。他驻兵平凉时,于马嘶镝鸣之中还颇有兴致地发现了一个三九不冻的暖泉,就集资修浚了这个湖,并手题“柳湖”二字。现在这遗墨仍立于水旁。那年来时,我的印象湖水泱泱,柳丝绵绵,老柳环岸,一派古风,内心只是泛起了一点岁月的沧桑,并未深动。直到近年读了几本关于左公的书,才又引起对他的注意,去年秋天又专门重访了一次柳湖。

  由西安出发西行,车驶入甘肃境内,公路两边就是又浓又密的柳树。在北方的各种树木中,柳树是发芽最早的。当春寒寂寂之时,它总是最先透出一抹绿色,为我们报春。柳树的生命力又是最顽强的,它随遇而安,无处不长,且品种极多,形态各样。我在青藏高原的风雪中见过形似古柏,虬劲如铁的藏柳;在江南的春风细雨中见过婀娜多姿的垂柳。只我的家乡山西,就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柳。北部的山坡下生长着一种树形高大,树冠浑圆的“馒头柳”,其树头的分枝修长柔韧,常用来制草原上牧民用的套马杆。而南部平原上的小河流水旁,却生长着一种矮小的成灌木状的白条柳,剥去绿皮,雪白的柳条是编制簸箕、笸箩、油篓等农家用具的绝好材料。现在我眼前的这种柳是西北高原常见的旱柳,它树身高大,树干挺直,如松如杨,而枝叶却柔密浓厚。每一棵树就像一个突然从地心涌出的绿色喷泉,茂盛的枝叶冲出地面,射向天空,然后再四散垂落,泼洒到路的两边。远远望去连绵不断,又像是两道结实的堤坝,我们的车子夹行其中,好像永远也逃不出这绿的围堵。

  左宗棠是1869年5月沿着我们今天走的这条路进入甘肃的。在这之前的11年,马克思在《鸦片贸易史》中分析中国:“一个人口几乎占人类三分之一的大帝国,不顾时势,安于现状,人为地隔绝于世并因此竭力以天朝尽善尽美的幻想自欺。这样一个帝国,注定最后要在一场殊死的决斗中被打垮。”被不幸言中,十年来,大清帝国在和西方列强及国内农民起义的搏斗中已经筋疲力竭,到了垮台的边缘。虽有曾国藩、李鸿章这些晚清重臣垂死支撑,但还是每况愈下。李说,他就是一个帝国的裱糊匠。就在这时左宗棠横空出世,为日落时分的帝国又争得耀眼的一亮。

  左算得上是中国官僚史上的一个奇人。按照古代中国的官制,先得读书,考中进士后先授一小官,然后一步一步地往上熬。他三考不中便无心再去读枯涩的经书,便在乡下边种地边研究农桑、水利等实用之学,后因太平天国乱起,就随曾国藩办湘军。1866年甘肃出现回民起义时,左正在福建办船政,建海军,对付东南的外敌。朝中无人,同治皇帝只好拆东墙补西墙,急召他赴西北平叛。但这时的政局已千疮百孔,哪里只是一个回民起义。甘肃之西,新疆外来的阿古柏政权已形成割据,而甘肃之东继太平军之后兴起的东、西捻军,纵横陕西、河南、山东,如入无人之境。左受命时皇太后问西事几年可定?他答:5年。并提出一个战略构想:欲平回先平捻,先稳甘再收疆,一开口就擘画出半个中国的未来形势图,其雄心和目光超过当年诸葛亮的隆中对。而这时清政府捉襟见肘,哪有这个实力。朝中以李鸿章为代表的主流派干脆主张放弃新疆这块荒远之地。是他力排众议终于说动朝廷用兵西北。

  左宗棠受命之后,先驻汉口指挥平捻,到1869年11月才进驻平凉,这年他已58岁。如果历史可以回放的话,这是一个十分悲壮的镜头:一队从遥远的湖南长途跋涉而来的士兵,穿着南国的衣服,说着北方人听不懂的“南蛮”语,艰难地行进在黄风、沙尘之中。队伍前面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位目光炯炯,须发皆白的老者,他就是左宗棠。最奇的是,他的身后十多个士兵抬着一具黑漆发亮的棺材,在刀枪、军旗的辉映下十分醒目。左宗棠发誓,不收复新疆,平定西北,决不回京。人们熟知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的项羽破釜沉舟的故事,可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南国老翁,带棺出征过天山呢?

  左宗棠在西北的政治、军事建树历史自有公论,我们这里要说的是他怎样首创西北的绿化和生态建设。左到西北后发现这里的危机不只是政治腐败,军事瘫痪,还有生态的恶劣和耕作习惯的落后。大军所过之处全是不毛的荒山、无垠的黄沙、裸露的戈壁、洪水冲刷过后的沟壑。这与江南的青山绿水、稻丰鱼肥形成强烈的反差。左宗棠隐居乡间时曾躬耕农亩,他是抱着儒家“穷则独善其身”的思想,准备种田教书,终老乡下的。但是命运却把他推向西北,让他“达则兼顾天下”,兼顾西北。而且除让他施展胸中的兵学、地学外,还要挖掘他腹中的农林水利之学。

  面对赤地千里,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栽树,这当然是结合战争的需要(但古往今来西北不知几多战事,而栽树将军又有几人)。用兵西北先要修路,左宗棠修的路宽三到十丈,东起陕西的潼关,横穿甘肃的河西走廊,旁出宁夏、青海,到新疆哈密,再分别延至南疆北疆。穿戈壁,翻天山,全长三四千里,后人尊称为“左公大道”。1871年2月左下令栽树,有路必有树,路旁最少栽一行,多至四五行。这是为巩固路基,“限戎马之足”,为路人提供阴凉。左对种树是真有兴趣,真去研究,躬身参与,强力推行。他先选树种,认为西北植树应以杨、榆、柳为主。河西天寒,多种杨;陇东温和多种柳,凡军队扎营之处都要栽树。他还把种树的好处编印成册,广为宣传,又颁布各种规章保护树木。史载左宗棠“严令以种树为急务”“相檄各防军夹道植树,意为居民取材,用庇行人,以复承平景象。”我特别想找到这个“檄”和“令”,即他下达的栽树命令的原文,史海茫茫,文牍泱泱,可惜没有找到。好在其他奏稿、文告、书信中常有涉及。他的《楚军营制》(楚军即湘军)规定“长夫人等(后勤人员)不得在外砍柴。但(意,只要是)屋边、庙边、祠堂边、坟边、园内竹林及果树,概不准砍”“马夫宜看守马匹,切不可践食百姓生芽。如践食百姓生芽,无论何营人见,即将马匹牵至该营禀报,该营营官即将马夫口粮钱拿出四百立赏送马之人,再查明践食若干,值钱若干,亦拿马夫之钱赔偿。如下次再犯将马夫重责二百,加倍处罚。”你看,他实行的是严格的责任制。左每到一地必视察营旁是否种树。在他的带领下,各营军官竞先种树,一时成为风气。现在平凉仍存有一块《威武军各营频年种树记》碑,详细记录了当时各营种树的情景。

  由于这样顽强地坚持,左宗棠在取得西北战事胜利的同时,生态建设也卓有成效。左1866年9月奉调陕甘总督,1867年6月入陕,到1880年12月奉旨离开,实在西北干了12年8个月。他刚到西北时的情景是“土地芜废,人民稀少,弥望黄沙白骨,不似人间光景”。到他离开时,中国这片最干旱、贫脊的土地上奇迹般地出现了一条绿色长廊。他在奏稿中向皇上报告返京途中所见,“道旁所种榆柳业已成林,自嘉峪关至省,除碱地沙碛外,拱把之树接续不断。”“兰州东路所种之树,密如木城,行列整齐。”这对夕阳中的大清帝国来说真是难得的欣慰。要知朝中的主流派原是要放弃这块疆土的啊,左宗棠力挽狂澜,一人带榇出关,又排除种种刁难,自筹军费,自募新兵,不但收回了这片失土,而且在向朝廷奉上时还将她绿化打扮一番。曾经的焦土、荒漠,现在绿风荡漾,树城连绵,怎么能不让人高兴呢。左宗棠在西北到底种了多少树,很难有确切的数字。他在光绪六年(1880年)的奏折中称:只“自陕西长武到甘肃会宁县东门六百里,……种活树264000多棵。”其中柳湖有1200多棵。再加上甘肃其余各州约有40万棵,还有在河西走廊和新疆种的树,总数达一二百万棵之多。而当时左指挥的部队大约是12万人,合每人种树10多棵。中国西北自张骞通西域之后至清代共有三条著名的大道。一是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修的驰道;二是唐代的丝绸之路(巧合,丝绸之路在宋元后已经衰落,它的重新发现并命名是1877年德国地理学家希霍芬在其新著《中国—亲身旅行的成果和以之为依据的研究》首次提出,其时左宗棠正埋头在这条古道遗址上修路栽树);三就是左宗棠开辟的这条“左公绿柳之路”,民国时期和解放后的西北公路建设基本上是沿用这个路基。三千里大道,百万棵绿柳,这在荒凉的西北是何等壮观的景色,它注定要成为西北开发史上的丰碑。

  左宗棠的绿色情节也还远不只是沿路栽树。他不但要三千里路绿一线,还要让万里河山绿一片。至少还有两点值得一说。

  一是种桑养蚕,引进南方的先进耕作。他自言“家世寒素,耕读相承,少小从事农亩,于北农南农诸书性喜研求,躬验而有得。”他考证,西北历史上即有养蚕,《诗经》采桑之咏,说的就是陕西邠州和甘肃泾州的事。他大声疾呼改变当地保守、懒惰的恶习,要养蚕植棉,不要“坐失美利,甘为冻鬼”。又从浙江引来桑苗并工匠60人,还亲自在酒泉驻地栽了几百株桑示范。蚕桑随之在西北逐渐推广。“向之衣不蔽体者亦免号寒之苦。”他又严禁烧荒,保护植被,“况冬令严寒,虫类蜷伏,任意焚烧,生机尽矣,是仁人君子所宜为?”左宗棠的远景目标是就地取材,靠养羊、纺毛、种桑、种棉,解决西北的穿衣问题。

  二是美化城镇,改善环境。虽战事紧张,左每收复或进驻一地,都要对环境美化,倡导文明生活。他驻兰州后开凿了饮和池、挹清池两个市民饮水工程。听说国外有“公园”,左就将总督府的后花园修治整理,定期向社会开放。光绪五年(1879年)他第二次驻节肃州时,捐出俸银200两,将酒泉疏浚成湖,湖心筑三岛,建楼阁,环湖种花树。左在给友人的信中高兴地说:“白波万叠,沙鸟水禽飞翔游泳水边,亭子上有层楼,下有扁舟。时闻笛声,悠扬断续。”“近城士女及远近数十里间父老幼稚,挈伴载酒往来堤干,恣其游览,连日络绎。”这在荒凉的西北简直就是仙境下凡,可以想见祖辈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是怎样的惊喜。以至于左怕人们因此忘掉正事,“肆志游冶,或致废业”,不得不将酒泉湖限期开放。左宗棠是在西北建设城市公园的第一人。

  兵者,杀气也。向来手握兵权的人多以杀人为功、毁城为乐,项羽烧阿房宫,黄巢烧长安,前朝文明尽毁于一旦。他们能掀起造反的万丈狂滥,却迈不过政权建设这道门槛。只有少数有远见的政治家才会在战火弥漫的同时就播撒建设的种子,随着硝烟的退去便显出生命的绿色挂牌玄机图,(未完待续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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